我坐火车从拉萨回上海，遇那曲地震，火车停在海拔4500米的天路上
我坐火车从拉萨回上海，遇那曲地震，火车停在海拔4500米的天路上
我从没想过，三十四岁这年，我会在海拔四千七百米的火车上，跟一个藏族阿妈学打酥油茶。
事情的起因是我离婚了。
八年的婚姻，说散就散了，没什么狗血剧情，就是两个人越过越没话。她嫌我闷，我嫌她事儿多，吵了三年，冷战了两年，最后一年连架都懒得吵了。办完手续那天，我把房子留给了她，存款一人一半，女儿跟她，我每个月给抚养费。从民政局出来我站在马路边上抽了根烟，掏出手机订了张去拉萨的火车票。
为什么去拉萨？我也不知道。可能就是觉得这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，得找个高一点的地方，看看能不能喘不上气来，好歹有个活着的实感。
我在拉萨待了半个月。没去布达拉宫，没去大昭寺，天天窝在八廓街旁边一家青旅的露台上晒太阳，跟天南海北的游客闲聊。青旅老板是个北京大哥，以前搞摇滚的，后来不搞了，跑到拉萨开了这家店，见天儿穿个大裤衩在院子里弹吉他。他问我干什么工作的，我说外贸公司跑业务的，干了十年，刚离婚。他说那你多住几天，我这儿的床铺给你打八折。
住了半个月，身上的钱花得差不多了，再不回去上班下个月信用卡都还不上。我买了Z166次拉萨到上海的火车票，硬卧中铺，五百多块钱，四十七个小时，慢慢晃回去。
上车那天是八月十七号，拉萨天蓝得晃眼，太阳晒得胳膊疼。我背着个四十升的登山包上了车，找到自己的铺位，把包往铺上一扔，松了口气。硬卧车厢比我想的宽敞些，一层两个铺位，三层总共六个铺，中间过道有个小折叠桌，过道另一边也是一排铺。
我那个隔间里已经坐了俩人。下铺是个藏族老阿妈，看岁数得有六十多了，穿着藏袍，头上编着辫子缠了红绳，脸黑红黑红的，正盘腿坐在铺上喝酥油茶。她旁边的铺位上坐了个年轻姑娘，看着二十五六，短发，戴副圆框眼镜，正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什么。
我冲她们点了点头，把包塞到铺位底下，爬到了中铺上。老阿妈抬头看了我一眼，笑眯眯地说了句藏语，我没听懂，就冲她笑了笑。那姑娘抬起头，推了推眼镜说：“阿妈问你吃不吃糌粑，她带了一大袋。”
我说谢谢阿妈，我刚吃过饭，不饿。老阿妈又说了句什么，姑娘翻译：“阿妈说让你多喝水，高反要多喝水。”
我心里一暖，说了声谢谢。打开保温杯喝了两口红景天茶水，靠在铺上开始玩手机。火车开了，拉萨站慢慢往后撤，窗外的山越来越矮，最后变成一片一片的荒滩。
隔壁隔间传来一阵喧哗，我探头看了一眼，一个穿花衬衫的胖子正在指挥他老婆孩子放行李，嗓门大得整个车厢都听得见：“那个包放下面！那个箱子递给我！哎哟喂这上铺怎么爬啊，老婆你带孩子睡下铺，我睡上铺，我腿脚好——”
他老婆翻了个白眼：“得了吧你，你那膝盖爬得上去吗？回头再摔下来把人家孩子砸了。”
花衬衫不服气：“我怎么爬不上去？我当年在学校爬杆第一名——”
“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！”
他们旁边站了个年轻小伙，一直没吭声，安安静静把自己的双肩包放好，坐在下铺上掏出手机看。花衬衫转头看见他，自来熟地搭话：“小伙子去哪儿啊？”
“上海。”
“哎呀巧了，我们也去上海！带孩子去迪士尼玩，你上海人？”
“不是，在那边上班。”
“那挺好挺好，回头加个微信，问你要攻略——”
他老婆又翻了个白眼：“你别见人就加微信，人家烦不烦啊。”
我缩回脑袋，把耳机塞上，开始补觉。
睡了大概一个多钟头，被火车晃醒了。海拔明显高了，我脑袋开始发胀，太阳穴突突跳。爬起来摸出一罐氧气吸了两口，稍微好受了点。对面那个写字的姑娘也爬上来了，她睡我对面的中铺，俩人面对面隔着过道坐着。
“你也高反啊？”她问。
“嗯，在拉萨就高反，扛了半个月没好。”
她笑了一下：“我上来第一天也难受，后来阿妈给我喝酥油茶，第二天就好了。”她指了指下铺的藏族老阿妈，“阿妈是那曲人，去上海看她女儿，女儿在上海读大学，嫁了个上海人。”
我说阿妈这把年纪还坐火车去上海，身体真好。姑娘说阿妈以前是牧区的，放了一辈子牦牛，身体硬朗得很。正说着，老阿妈从下面探出头来，递给我一个搪瓷碗，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酥油茶。我赶紧接过来，说了声谢谢阿妈。她摆摆手，又缩回去了。
我喝了一口，咸咸的，带着奶香和茶味，居然挺好喝。姑娘说：“阿妈让你喝完把碗还给她，她再给你倒。”
我喝完把碗递下去，老阿妈又给我满上了。就这么着，我连喝了三碗，脑袋真没那么疼了。姑娘说：“你看，管用吧。我一开始也喝不惯，后来发现比红景天管用。”
她叫林燕，在杭州一家设计公司做插画师，来拉萨采风的，画了一本子速写。她把本子翻开给我看，里面画的全是拉萨街头的路人，八廓街转经的老太太、甜茶馆里打牌的康巴汉子、青旅院子里弹吉他的老板。画得挺生动，线条简单但传神。
“你画得真好。”我真心实意地说。
“混口饭吃。”她把本子收起来，“你呢，去拉萨干嘛的？”
我犹豫了一下，说：“散心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，没追问，就说了句：“拉萨挺好的，天蓝，适合散心。”
我点了点头，没再往下说。
火车开了大概两个钟头，到了那曲站。海拔四千五，停车十分钟。站台上有穿藏袍的牧民上车，扛着大包小包的行李。我们隔间里没进人，隔壁花衬衫那家子倒热闹得很，他儿子趴在窗户上喊：“爸爸你看牦牛！好大的牦牛！”花衬衫凑过去看：“那是牦牛吗？那是藏野驴吧？”他老婆说：“驴和牛你都分不清？”花衬衫说：“我哪见过活的啊！”
站台上有人卖氧气罐，十块钱一罐，我隔着窗户喊了一嗓子：“给我来两罐！”卖氧气的小伙子跑过来，隔着窗户递进来两罐，我给了他二十块钱。林燕看见了说：“你买晚了，那曲站最便宜，拉萨卖十五，到格尔木就卖二十了。”
我说：“你挺有经验啊。”
“我上回来的时候买的，一罐没用完就到了。”
火车重新开动，过了那曲站，海拔就开始一路往上走。这一段是全线海拔最高的地方，一直在四千五到四千八之间晃悠，唐古拉山口就在前面。林燕说她上次经过这段的时候，隔壁铺一个大哥吐得昏天黑地，列车员拿氧气瓶过来都不管用，最后在格尔木下车送医院了。
我说你别吓我。
她说没事，看你状态还行，比那个大哥强。
正说着，头顶上传来“哐当”一声，紧接着整个车厢猛地晃了一下。我以为是铁轨接缝，没当回事。然后又晃了第二下，比第一下厉害多了，我整个人被从铺上弹起来，脑袋撞在上铺的底板上，咚的一声。
林燕一把抓住了铺位边的扶手，她下铺的老阿妈喊了一嗓子藏语，听语气不对劲。隔壁花衬衫老婆尖叫了一声：“咋了咋了！火车是不是脱轨了！”
紧接着火车一个急刹车，所有人都往前栽。我胳膊肘磕在小桌板上，疼得龇牙。车厢里有人喊“出事了”，有人喊“快跑”，过道里传来脚步声和小孩哭声。
林燕已经跳下铺了，她趴在窗户上往外看了一眼，回头跟我说：“地震了，山上的石头往下滚。”
我忍着胳膊疼也爬下来，趴窗户上一看，我们正停在一座高架桥上，桥底下是一条河，对面山坡上一片灰蒙蒙的，碎石正稀里哗啦往下滚，砸在河谷里扬起一阵烟尘。远处还有几辆车停在公路上，看那样也是不敢走了。
列车广播响了，一个女声，听着挺稳当：“各位旅客请注意，因前方地震，列车紧急停车。请大家保持冷静，留在车厢内，不要随意走动。我们正在联系调度，有进一步消息会及时通知。”
广播刚说完，列车员就开始挨个车厢跑，一边跑一边喊：“都别慌！坐在铺上别动！把鞋穿好！行李不要管！”
隔壁花衬衫的大嗓门又响起来了：“地震了！真是地震了！老婆你带儿子坐着别动，我下去看看——”
他老婆拽住他：“你下去干嘛！不要命了！”
“我看看什么情况——”
“你老实待着！”
林燕跟我说：“你扶着点阿妈，我去前面问问列车员。”她说完就顺着过道往前走了。我回头看老阿妈，她倒是镇定得很，盘腿坐在铺上，手里捻着佛珠，嘴里念念有词，看见我看她，冲我摆摆手，说了句藏语。我听不懂，但看她表情应该是让我别慌。
过了几分钟林燕回来了，说：“前面列车员说了，那曲地震，震中在安多那边，离咱们大概四十公里。前面铁轨上落了石头，得清理。预计停车三到五个小时。”
花衬衫从隔壁探过头来：“三五个小时？这么久？能不能走啊？”
林燕说：“走不了，工务段的人正在往这边赶，得把石头清干净才能开。”
花衬衫蔫了，缩回去跟他老婆嘀咕去了。
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，果然没信号，别说上网了，电话都打不出去。林燕说：“别刷了，这段本来就没信号，没地震也刷不出来。”
老阿妈从铺底下掏出个暖壶，又拿出几个木碗，倒上酥油茶递给我们。我接过碗，喝了一口，热乎乎的，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。林燕也用藏语跟阿妈说了句什么，阿妈点点头，又递给她一块糌粑。
就这么着，我们仨坐在下铺上喝酥油茶吃糌粑，旁边隔间花衬衫一家三口也在吃东西，他老婆从包里翻出一堆零食，分给周围的乘客。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了，小孩也不哭了，有人开始打扑克，有人掏出瓜子来嗑。
过了大概一个钟头，广播又响了，换了个男声，说是列车长：“各位旅客，接上级通知，那曲地震5.8级，我们所在位置距震中约四十公里，目前无人员伤亡报告。前方铁轨有三处落石，工务段已经派轨道车前往清理，预计需要四到六个小时。车上有餐车，大家可以去购买食品饮料。有需要帮助的旅客请联系乘务员。”
花衬衫老婆一听四到六个小时，又开始着急了：“那咱们今晚是不是走不了了？儿子明天还要去迪士尼呢！”
花衬衫说：“迪士尼哪天不能去？命重要还是迪士尼重要？”
他老婆说：“票都买了！”
“票买了能退吗？”
“退不了！一千多块钱呢！”
隔壁传来一阵翻包找票的声音。我忍不住笑了一下，林燕也笑了。
老阿妈听不懂汉语，看我们笑也跟着笑，又给我倒了碗酥油茶。我喝了四碗了，实在喝不下了，比划着跟她说够了够了。阿妈拍拍我的胳膊，说了句藏语，林燕翻译：“阿妈说你太瘦了，多吃点。”
我确实瘦，一米七八的个子一百三十斤不到，离婚这半年掉了十斤肉。我说谢谢阿妈关心，我回去就多吃。
等了两个多钟头，天擦黑了。窗外的光一点点暗下去，远处的山变成黑黢黢的剪影，偶尔有手电筒的光在晃，应该是工务段的人在干活。花衬衫老婆带着儿子去餐车买泡面，回来骂骂咧咧的：“排队排了半个钟头，就剩最后几盒了，还涨价了，平时五块现在卖十块！”
花衬衫说：“十块就十块呗，能吃上就不错了。”
我也有点饿了，林燕说她包里还有饼干和火腿肠，掏出来分给我和老阿妈。老阿妈从她那个大编织袋里变魔术似的掏出一兜子风干牦牛肉，分给周围几个铺位的乘客。花衬衫的儿子跑过来，眼巴巴地看着牦牛肉，阿妈笑着给了他一大块。小孩嚼了两口说咬不动，他爸接过去说爸爸帮你嚼，嚼了半天说这玩意儿真费牙。
天彻底黑了。车厢里开了灯，昏黄昏黄的。有人开始铺床准备睡觉，有人还在聊天。花衬衫过来串门，说他叫赵大勇，在郑州开出租车的，这次是攒了半年假带孩子出来玩。他问我是干什么的，我说外贸公司上班的，去拉萨出差。他说那你顺便帮我问问，上海迪士尼里面吃饭贵不贵？
我说我没去过。
他说那你回去赶紧去一趟，帮我探探路。
我哭笑不得。林燕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。
大概晚上九点多，列车员又过来通知，说铁轨上的石头清了两处了，还剩最后一处，那块石头比较大，得凿碎了才能搬，估计还得两三个小时。赵大勇说那咱们干脆打牌吧，谁带了扑克？隔壁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说他有，掏出一副扑克牌。赵大勇招呼了一圈，凑了六个人打够级，就在过道的小桌上开战。
我不会打够级，赵大勇说没事我教你，特别好学。他一边出牌一边给我讲规则，讲了三遍我还是没记住，把他急得直挠头。林燕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说她会打，换下了我。我乐得清闲，回铺上躺着。
躺了没一会儿，老阿妈也从铺上下来了，坐在过道的折叠椅上，拿了个木桶开始打酥油茶。她把茶叶煮好的浓茶倒进木桶里，加酥油和盐，拿根木棍上下搅动，搅得咚咚响。车厢里的人都好奇地看，赵大勇的媳妇凑过来问：“阿妈，这是打酥油茶吗？”
林燕在旁边翻译，阿妈点点头，笑着招呼她过来试试。赵大勇媳妇搅了两下，酥油茶溅了一身，阿妈乐得直拍腿。赵大勇的儿子也凑过来要搅，搅得木桶差点翻了，赵大勇一把给他薅回去：“你别给人家阿妈添乱！”
阿妈打好了酥油茶，倒了一圈，连隔壁车厢几个闻着味儿跑过来的都喝上了。我喝了第五碗，这回是真喝不下了，跟阿妈比划了半天，她才不给我倒了。
赵大勇喝了一口说：“这玩意儿咸不拉叽的，跟咱郑州的胡辣汤有一拼。”他媳妇说：“人家这是茶，胡辣汤是汤，能一样吗？”赵大勇说：“都是咸的，喝着暖和，我看差不多。”
阿妈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，但看他们喝得高兴，她也高兴，一直笑。
十一点多，广播通知说铁轨清完了，工务段的人正在做最后检查，没问题就开车。车厢里一阵欢呼，赵大勇把牌一扔说赢了赢了不打了，赶紧上床睡觉。他儿子早在他媳妇怀里睡着了，他媳妇把孩子往铺上一放，自己也躺下了。
火车重新开动的时候大概快十二点。先是轻轻晃了一下，然后慢慢往前挪，咯噔咯噔的，越走越快。我躺中铺上看着窗外，外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，只能看见远处偶尔闪一下的光，可能是公路上的车灯。
老阿妈在下铺已经睡了，呼吸很轻很匀。林燕在中铺上翻了个身，小声问我：“你睡着了吗？”
“没。”
“我也没。你说咱们今晚能到格尔木吗？”
“应该能吧，不是铁轨清完了吗。”
“那明天早上就能到西宁了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。她又说：“你之前说你去拉萨散心，散得怎么样？”
我想了想，说：“还行。喝了五碗酥油茶，还碰上地震了，挺值的。”
她笑了一声：“你这人还挺想得开。”
“想不开能怎么办？日子还得过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我去年也离的婚。”
我愣了一下，翻身看着她。她侧躺着，脸朝着我，眼镜摘了，眼睛亮亮的。
“我前夫出轨，跟他公司新来的实习生。我发现了之后他跪着求我原谅，我原谅了一回。过了仨月又让我逮着了，这回我没哭没闹，直接让他收拾东西滚蛋。”
我说：“你比我干脆。”
“干脆什么啊，离完了我哭了一个礼拜，后来接了个大活儿，忙起来没工夫哭，就好了。”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，“这次来拉萨也是想散散心，结果画了一本子速写，觉得自己画画比嫁人强多了。”
我没忍住笑了一声。她也笑了，说：“你别笑，我认真的。我现在一个月接两三个活儿，挣得够花，想买什么买什么，想去哪儿去哪儿。前夫上个月还给我发微信，说后悔了想复婚。我说行啊，你先把欠我那二十万还了再说。”
我笑得差点从上铺掉下去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多，火车到了格尔木。站台上有人卖早饭，我下车买了几个包子，牛肉大葱馅的，热乎乎的。林燕买了杯豆浆，说这是她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豆浆。老阿妈没下车，在车上煮了锅牦牛肉汤，分给整个隔间的人喝。赵大勇喝了一口说：“阿妈你这手艺绝了，回头能开饭馆。”
格尔木到西宁还有十几个小时，海拔慢慢降下来，脑袋不疼了，整个人都松快了。赵大勇一家在西宁下车，转高铁去西安，再从西安飞上海。临走之前赵大勇加了我微信，说：“兄弟回头你来郑州，我开出租拉你逛二七广场。”
我说行，你去上海迪士尼有问题问我，我虽然没去过但可以帮你查。
他嘿嘿一笑，拽着老婆孩子下车了。
林燕在西宁也下了车，她要从西宁转车回杭州。临走之前她把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撕下来递给我，上面画了幅画，是我和老阿妈在铺位上喝酥油茶，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：“天路七十二小时，敬你一碗酥油茶。”
我把那张纸折好揣在兜里，说谢谢。
她说谢什么，回头你来杭州我请你喝茶。
老阿妈是到上海终点站的。她女儿在上海站接她，一个短发女人，三十出头，她老公跟在后面拎行李。阿妈下车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了半天藏语，她女儿翻译：“我妈说你路上照顾她了，让我跟你说谢谢。她说你人好，让你以后多吃饭，长胖点。”
我说谢谢阿妈，我一定多吃。
从上海站出来，我坐地铁回出租屋，路上给公司领导发了条微信：领导，我回来了，明天上班。
领导秒回：你路上碰到地震了？新闻上说了，那曲地震，火车停了。你没事吧？
我说没事，就是喝了五碗酥油茶。
领导发了个问号。
我懒得解释，把手机揣兜里，出了地铁站，走在上海八月的闷热里。头顶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，路边有人在卖西瓜，切开的西瓜瓤红得诱人。我买了半个，拎着往家走。
到家之后我打开行李箱收拾东西，那张速写从兜里掉出来。我捡起来看了看，画上的自己侧着身子端碗喝酥油茶，老阿妈在旁边笑。我找了卷透明胶，把它贴在冰箱上。
然后掏出手机给林燕发了条消息：画贴冰箱上了，谢谢。
她回了张图片，是她新画的一幅画，画的是火车车厢里一群人围着一个小桌打牌，赵大勇的大嗓门在画上都感觉得到。底下配了一行字：下一幅画你，你想画什么背景？
我想了想，回她：画我坐在工位上喝酥油茶吧。
她发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。
我也笑了，把手机放下，去厨房切西瓜。
冰箱上那张画里，老阿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我咬了一口西瓜，甜得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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